图书馆研修室里几张长木桌围合出安静的访谈空间,广州应用科技学院教师韦锦春坐在桌前,垂着眼,双手轻抚着一本名叫《唐山》的摄影画册,指尖缓慢摩挲着画册封面,他的目光沉敛柔和,仿佛正透过纸面里的影像,重新回望那一年往返津唐、骑行千里的漫长时光。
看着《唐山》画册封面那张闭眼的唐山大叔的照片,韦锦春的思绪被拉回到筛选照片的那一天,这张闭眼的照片曾让他陷入持久的凝视。“许多人会依据惯常的视觉逻辑将其视为废片剔除,起初我也在这张照片上产生过犹疑……”然而,那份潜藏在意识里、促使他按下快门的创作直觉,终于在与导师的深度对谈中理清。韦锦春逐渐明晰,闭眼不是麻木,而是向内回望,恰如唐山这座城市,将地震的伤痕、现实的矛盾悉数收入心底,进行庄严的自我审视。
这组耗时一年、累计消耗五百余张底片的专题,在国内外摄影界引发了持续的关注。不仅获得了第五届1839摄影奖优秀奖,更入围了备受瞩目的LensCulture评论家选择奖,并于Photo London 2025摄影博览会上展出。新闻学出身、跨专业攻读摄影硕士的韦锦春,以南方外来者的视角,用胶片刻画了唐山的废墟、新城与市井百态,为这座惯常被地震、重建与工业定义的城市,提供了另一种更具多元视角的观看方式。
缘起
2023年3月底,韦锦春陪同唐山籍室友回家乡拍摄陶瓷素材,闲暇之余,他们走进南湖公园。在寻常游人的眼中,这里是水光潋滟、绿植繁茂的治愈乐园,巨型铜雕“丹凤朝阳”矗立其中,处处彰显着城市重生的崭新面貌。然而,室友的一番讲述,揭开了水面之下沉甸甸的城市过往,这也让韦锦春在心中埋藏下一颗探寻唐山的种子。
据唐山市路南区政府官网记载,南湖区域原是开滦煤矿百年开采留下的巨型坑陷洼地。室友说,1976年大地震过后,数十万生命骤然消逝,这片塌陷也成为众多遇难者的集中安葬之地。
在韦锦春的回忆里,那个夜晚山丘上的景观灯明暗交替,节奏缓慢,如同大地均匀起伏的呼吸,十几米的彩色灯塔层层叠叠的伫立在林间,层层阴郁的光晕在树影间流转,宛如无数只眼睛在夜幕中静默凝视着这片土地。
强烈的视觉与心理震荡让韦锦春萌生了无法抑制的创作欲。他最初提议由唐山籍室友去完成一组带有寻根意味的影像书写,然而室友却告诉他,这种能够穿透历史迷雾、直击心底的震撼,是属于远道而来的外来观察者——韦锦春的。
韦锦春告诉记者,真正动人的影像从来不源于刻意搜寻——按图索骥式的选题往往难以触及灵魂,那些拥有穿透力的作品,总是来自某种难以抑制的、自然涌动的本能。而唐山恰好让他生出不吐不快的拍摄冲动。
这里深埋着1976年大地震凝结的集体创伤,照见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极致渺小;城市高速发展的当下,这里裹挟着无法回避的现实阵痛,2022年烧烤店事件撕开一道隐秘的社会裂痕,丈量着现代法治社会在抵御人性幽暗面时的艰难刻度。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复杂镜像,共同激发了他用影像剖析城市的表达欲。怀揣着这份观察欲与表达诉求,韦锦春以胶片为载体,记录着唐山的历史痕迹与当代城市面貌,完成了《唐山》影像的拍摄。
胶片
从决定拍摄唐山的那天起,韦锦春便笃定地选择了禄来双反胶片相机。不同于数码影像转化为虚幻像素的轻率,洗出的胶片是具有实体温度、独一无二的物质存在。同时,胶片创作自带高昂成本,“按一次快门可能就得要10块钱。”他说。正是这种物质层面的“昂贵”与不可逆转性,赋予了拍摄行为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倒逼着他在按下快门前反复推敲画面,斟酌镜头背后的城市语境。
怀揣着对胶片创作的珍视与敬畏,韦锦春以机车为步履,往返于津唐之间。于他而言,机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打通本土圈层、贴近真实唐山的桥梁。不同于其他城市对摩托车改装的严格管控,在唐山的商业广场可以举办摩托车改装大赛,这让韦锦春感到很神奇。
因着骑行赴唐创作的缘分,韦锦春结识了一众本地骑手,他们结伴深夜赶路、同赴张北草原,同吃同住。这群骑手身上自有一股桀骜奔放的劲头,用韦锦春的话来说,那支车队的骑行速度,快到“就算我油门拧到底也追不上他们”。这份自由不羁的气质,让韦锦春得以真正走进唐山这个群体。最终,他以胶片定格下一位唐山小哥后背未完工的青龙纹身。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幅充满江湖气息的人像作品,更是重工业城市当代精神面貌的一块切片。
随着一次次的游走探寻,韦锦春看到的唐山逐渐显出彼此交叠的多重面貌。他遇见了藏着城市过往的建筑废墟与老旧厂区,散落的骨头静默于残垣之中,与曾经机器轰鸣的老旧厂房遥遥相望;也捕捉到了唐山在遭遇强震重创后完成的深度更新:成片新式楼宇拔地而起,城市路网规整舒展,绿色的青草与现代化新城风貌形成极具张力的视觉冲击。
唐山因煤而兴,在重工业的轰鸣中成长,又在1976年大地震后的废墟上重新建起。数十年过去,建筑和道路已经完成更新,历史创伤、工业转型以及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却仍以不同方式留在城市内部。这种“崭新”与“不完整”并存的感受,在韦锦春登上城市高处时,化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
夕阳下,一尊无头菩萨端坐在山顶,远处的新城逐渐沉入暮色。它仍保持着俯瞰城市的姿态,却缺少了面孔与目光。韦锦春说,那一刻,他感到唐山强烈地渴望新生,但这种新生似乎并不彻底。城市可以在废墟上重建,一些深藏其中的伤痕却未必会随建筑更新而消失。
在他的理解中,这种“不完整感”也与唐山近年来经历的现实冲击相互呼应。2022年烧烤店打人事件曾撕开城市光鲜表面下的社会问题,也让外界重新审视这座城市。无头菩萨并不是唐山的答案,却成为韦锦春理解这座城市的一种隐喻:外在的新生已经清晰可见,内里的修复仍在继续。
声音
2025年2月,公众号“孤独图书馆”发表了韦锦春的摄影作品《唐山众生相》并配以摄影师本人的注解。文章阅读量很快破万,原本主要在当代摄影圈内传播的作品,由此进入更多唐山本地读者的视野。有人感谢他记录下“唐山人正在或已经消失的生活点滴”,认为这种观察需要敏感和耐心;也有人说,从外来者的镜头中重新看见家乡,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体验。
这种“熟悉”,首先来自照片中具有地方辨识度的人。在《唐山众生相》中,韦锦春提到了一位唐山本土影友的独到观察。这位影友在翻阅《唐山》作品集时,看到一张黑白特写,很快作出判断:“这个人肯定是唐山人。”
照片中的男子留着中长头发,唇上蓄着一小撮胡子,戴一副眼镜,神情和装扮颇有个性。在这位影友看来,唐山人身上有一套可以被辨认的气质:体态富态,讲究排场,性格张扬,一些人偏爱粗金项链等醒目的装饰。
这未必是一套严格的地域标准,却说明在本地人的经验中,“唐山人”不仅是一种户籍身份,也可能隐藏在人的衣着、体态、神情和表达方式里。韦锦春的镜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些难以被准确描述、却能够被当地人辨认的细节。
一名外地读者也从作品中看到了类似的地方符号。他在评论区写道,自己对唐山男性的刻板印象,是一件胸前印有虎头图案的黑色T恤。略带调侃的留言,与照片中的服饰和市井气息形成了呼应:不同于本地人从城区、郊县或矿区经验出发的身份判断,外地人常常通过某些醒目的外在符号认识一座城市。
正因如此,《唐山众生相》也引发了一些本地读者的不适。有网友直言:“怎么感觉比我每天见的唐山好像土气很多,破败很多?”还有人感慨:“看到别人眼中的家乡感觉好奇怪。”更有观众直言“以偏概全,消极失真”,认为镜头刻意放大了城市的短板,偏离了唐山真实的城市面貌。
韦锦春最初也曾因这些声音感到困惑。沉淀之后,他逐渐认识到,摄影不存在绝对的客观,每一次取景、每一次定格,都是创作者视角、认知与审美态度的投射。繁华与质朴、精致与粗粝、新生与旧日痕迹,本就同时存在于一座城市中。《唐山》所保存的,是他在长期行走和观看中遇见的一个切面。
这个带有个人视角的切面,让唐山读者王猛想到了罗伯特·弗兰克的摄影集《美国人》。这部作品曾以不同于主流国家叙事的方式,呈现20世纪50年代美国社会的日常面貌,并在美国出版之初遭遇质疑。王猛在朋友圈写道:“彻底理解罗伯特·弗兰克,其实是从韦锦春的《唐山》开始的。”
在王猛看来,两组作品真正相通的,并不是题材或时代,而是都拒绝为一个地方提供整齐、统一面孔的粗粝感——撕开城市的标准化滤镜,让大众看见唐山鲜活滚烫的真实众生相。
而正是这种突破圈层的真实碰撞,让这组作品产生了广泛的社会讨论,展现出穿透刻板印象的艺术感召力。
余影
采访最后,韦锦春缓缓合上画册,目光落在封面之上。一年来骑行走访的点滴画面历历在目:落日下俯瞰的唐山、与机车爱好者的深夜骑行、城市废墟之上拔地而起的新建筑,诸多场景串联起他与这座城市的联结。他细心将画册装入塑封袋,妥善留存下这段记录唐山城市变迁的影像时光。
正如哲学家阿多诺所言,“艺术是社会的反题”。《唐山》系列不仅是对一座城市变迁的影像考察,更是投向当代摄影界的一记叩问。韦锦春的镜头,在如实记录城市本貌与敬重集体伤痛之间,守住了一份平衡。这些胶片影像也为纪实创作者点明要义:真正的体恤与敬畏,从不是回避历史创口、粉饰平和表象;而是坦然直视城市裂痕里的真实,在城市新生与历史哀悼的辩证拉扯中,让摄影拥有介入现实、叩问时代的当代力量。
END
文字|刘梦琪
图片|韦锦春
采访|赵俊州、张宇辰、江嘉怡、刘梦琪
排版|张宇辰
初审|刘梦琪、陈嘉琪
复审|周培、徐利银、陈飞颖
终审、指导老师|张刘卓、何雪平
本文于2026年7月26日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广角LOOK”,感谢“广角LOOK”所有小伙伴的辛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