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锦春

塌陷地——韋錦春《唐山》印象記

◎蕭沉

今年初,我在評審第十三屆螞蟻攝影獎的來稿時,看到一組命名為《塌陷地》的作品,這組圖片吸引我停住看了很長時間,覺得是組頗有感覺與想法的佳作,遂選出來納入十組入圍作品中。作者韋錦春是位就讀於天津美術學院攝影系的研究生,他不久後又聯繫到我,登門送來更多他用膠片拍攝唐山的圖片,有黑白,有彩色。與此同時,他也告訴我說,這是他至今仍在持續拍攝的一個主題。他風塵僕僕地來,又風塵僕僕地去,手拿一頂頭盔,帶著護膝皮具,說馬上還要騎摩托車去唐山繼續拍。

天津距唐山較近,早在1976年唐山發生大地震時,我所居住的天津便是受到波及最嚴重的次震區,倒塌了許多房屋,人員也有不少傷亡。那年我14歲,是初二的中學生,因我家是住四樓的樓房,震後足有整整一年不敢回家,全民驚魂難定,我家只能跟鄰居們一樣,在附近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搭臨建棚居住。次年夏天,因一場持續數日的大暴雨灌進了臨建棚,逼得全家人實在住不了臨建棚了,才不得不壯著膽子搬回四樓的家。

韋錦春是南方人,又是位九零後出生的二十幾歲小青年,家鄉遠在廣西,自然沒經歷過四十多年前北方唐山的那場大地震。但歷史會告訴他有關唐山大地震的諸多資訊,加之他如今又在距唐山不遠的天津就讀,遂萌生了去看看今日唐山的想法。他拍今日唐山,是從一片“塌陷地”開始的。那是一片原本挖空了的煤礦區,因那場大地震而塌陷。震後這些年雖已逐漸注入了秀水、堆起了假山、蓋起了新樓,完全看不出當年的塌陷痕跡,但留存在人們記憶中的心靈塌陷卻是難以抹平的。

而攝影對這片塌陷地能呈現和表達什麼,韋錦春的拍攝或許是回答諸多可能性之一種。從他拍攝的這些圖片中,我看到與讀出的不僅是他對塌陷地現狀的“客觀紀實”,更多則是他格外主觀的撫摸與思考。他一反傳統“社會人文紀實”的攝影立場,在保持攝影本體性的前提下,注入了較為濃重的主觀情感、審美傾向、人心向背、時代風氣乃至批判性。他的攝影語言充斥著象征和隱喻,無論人物還是景物,既是客觀實相,也是他主觀選擇框取表達的心相。透過當下的視覺語境,我甚至也讀出了歷史與現狀之間的種種聯繫與糾結,欣欣向榮而又痛楚沉重,肅煞蕭瑟而又理所當然。

時空的人文變遷,還依稀能嗅出生活在這片塌陷地上人們的精神狀態,或衰老木訥,或堅忍乖和,或恍惚閑散,或茫然遲疑。而某些景物或場景的嶄新與破敗、積重與浮誇、生存與燃燒、光鮮與輕薄、凌亂與靜止、粉飾與裸露,又傳遞出矛盾荒誕的戲劇性衝突。攝影在韋錦春看來,顯然是語言文字所表達不盡的一個獨特媒介,只能藉助視覺去呈現某些不可言說的言說。

唐山----北中國平原上飽經傷痛的一座城市,曾經塌陷過的一片廢墟,許多年不敢築建高樓大廈,許多年不願舔舐乾裂的傷口,許多年低低地怒吼或沉默不語,許多年都需要善意的觀看和撫摸。而一個異地的青年攝影師之所以不畏寒風、匹馬單騎游弋於此,他用鏡頭訴說的不止於這座改天換地的城市表象,更是他自己內心的一塊難以撫平的心靈塌陷地,抑或也暗合了他的孤寂和蒼茫,他重新打量人間與人生的姿態。

2024年9月22日於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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