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锦春

唐山众生相

“孤独图书馆”的编辑朱墨在《年度推荐:创作和抗争》中提到:

唐山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也是一座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城市。而这些年却是因为一个社会事件才被人反复提起。一个广西的摄影师因为被唐山的历史所触动,开始拍摄唐山。我第一次在社交网络上看到这组照片,是在一堆“美图”之中。这些来自唐山的照片显得格格不入,但一下吸引到了我。我意识到我很少看到来自河北的影像,何况还是未经修饰的,眼前的影像。作者说,有些人觉得他拍的不是唐山人,也有人说看了他的照片肯定他拍的就是唐山人。我记得我在编辑这组照片时发现,众多肖像里,只有两张女性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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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韦锦春,来自广西,现为天津美术学院摄影艺术系研究生。2023年3月底,那是我研一第二学期的开始,也是疫情之后正式踏进校园,我和研究生室友们结伴去了唐山,拜访另一位室友的家乡。

那天的晚餐后,我们漫步在唐山南湖公园,这座城市标志性的公园,似乎成了来唐山的必游之地。公园辽阔而宁静,傍晚的微风夹杂着湿润的春意,令我们感到分外惬意。这时,唐山的室友跟我们说,别看南湖公园现在这么美,这里以前是矿区,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塌陷成坑,当时很多遇难者的遗体就集中掩埋在这片塌陷区下。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内心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我半信半疑地继续前行,很快在一座小山丘旁发现了一块文字介绍牌。上面写道,地震之后,人们将废墟运至此地,堆砌成了这座小山。刹那间,眼前的风景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我伫立在山坡上,远远望去,远处数不尽的成排的灯柱如同挺拔的卫士,巍然矗立。高耸入云的巨大灯塔,在夜色中变幻着红、紫、蓝等刺目的色彩,仿佛无数双眼睛穿透黑暗注视着这片土地。湖面因风起浪,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紫光;周围的树林被地面的灯光映照,灯光在树干上明暗交替闪烁,那节奏像极了大地的呼吸。

那一夜的南湖公园,不再只是单纯的风景,它成了我与唐山历史之间对话的桥梁,脚下这片土地,仿佛蕴藏着无数过往的故事与声音。当我向唐山室友分享这些感受,并建议他拍摄家乡时,他摇摇头说:“还是你来拍吧。”

在唐山地震博物馆和地震遗址纪念公园参观时,我深刻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与震撼。这座在1976年经历了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的城市,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力,也感受到了它深深的裂痕与伤痛。那些铭刻着无数生命逝去的纪念墙,每一次凝视都令人心生敬畏与悲恸。虽然岁月流转,城市早已恢复生机,但这些未愈合的伤痛依然在提醒着世人:平凡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迹。

然而,我的创作动机和作品呈现的内容并不止步于唐山地震的历史和我个人的主观感受,更深层的原因根植于这座城市的复杂性。

在开始拍摄的前一年,唐山就因"唐山打人事件"而震惊全国,这一事件不仅暴露了黑恶势力的猖獗,也揭示了这座城市长期存在的社会裂痕。随后,唐山被撤销了连续四届获得的"全国文明城市"资格,而那座曾经象征荣光的"全国文明城市"雕塑,至今仍孤零零地伫立在火车站广场上。

怀着这些复杂的情绪,我选择用禄来双反相机呈现我对唐山的观察与感悟,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拍摄。随着探索的深入,我对唐山的理解愈发复杂而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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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津美术学院到唐山有一百一十多公里,从2023年4月初开始的每个周末,我都骑摩托车奔赴唐山。

那时,正是研一课业繁重的时候,学业之外,我还利用课后时间做视频拍摄的兼职工作。4月底,我在唐山租下一间小屋,作为创作的临时据点。拍摄了三个月后,我改成不定期去唐山拍摄。那段时间虽然忙碌,却让我感到充实而有意义,课业、兼职与创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独特的研究生生活轨迹。

我登上大城山,俯瞰唐山,高楼林立,一副崭新的城市面貌展现在眼前。山顶的无头菩萨像,在烈日逆光中显得苍凉而炙热。在凤山上,我看到锁在山洞中的神像,那些被遗落的宗教符号,无人问津却默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从山顶远眺,矿山的巨大缺口宛如大地的伤疤,昭示着未愈合的过往。傍晚时分,运煤火车划破地平线,驶向远方,伴随着斜阳落入地平线,这是一个被撕裂的城市日落,即将入夜。

唐山市开平区陡河水库附近的废弃矿山上,散落的动物骨骸与建筑废墟构成了震撼的画面,仿佛是大自然的无声控诉,也是对这座城市现状的隐喻:一个从地震废墟中重生的城市,如今正面临着经济转型的重重挑战。

而在古冶区郊外的一个工厂宿舍,墙壁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工人用一张粘满毛发的粘鼠板尝试修补这道裂缝。但显然,这样的修补无法挽救这座摇摇欲坠的危房。

作为曾经的"钢铁之城",唐山在环保政策推进和经济结构调整中逐渐改变着自己的面貌。在唐山遵化市的一家热轧钢厂,巨大的冷却塔和厂房外墙上,绘制了许多幅精美的“绿水青山”风景画,这种反差构成了独特的城市景观。

历史与现实交织,那些符号般的记忆编织出我对这座城市独特的印象。当下的唐山正经历着产业转型的阵痛,在经济与文化的失衡中寻找新的出路。这座现代城市的迷茫与希望、坚韧与挣扎,正是我想要通过摄影呈现和探讨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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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北方工业城市也孕育出了独特的市民气质。乡村中的唐山人质朴坚韧,仿佛定格在旧时光里;而市区的唐山人则透着一股洋气,言行举止都散发着一种现代化的风范。

2023年6月,在唐山市路北区太阳城广场,我见证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摩托车改装比赛。那是一个充满个性和激情的盛会,参赛者们身着夸张的嬉皮风格服饰,不少人还有着大面积纹身。作为曾在北京工作过的摩托车爱好者,这样的场景令我惊讶——在管控严格的北京,这种程度的改装几乎不可想象。而在唐山,这种狂野的改装文化却得到了充分的展现,风格狂野又张扬。这让我对唐山的自由与豪放不禁刮目相看。

在那里,我结识了一群摩友,并在8月与他们一同前往张北草原骑行。在张家口到唐山四百多公里的高速路上,唐山摩友的大排量摩托车如风驰电掣般穿梭在车流中,而我骑着排量最小的车,即便油门拧到极限也难以追上他们。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车速已达极限,甚至油门被拧到“断油”。夜晚时,轻微近视的我视线变得模糊,但车队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那一次的骑行让我心惊胆战,但也让我深入体会到唐山年轻人骨子里的狂野与不羁。

除此之外,在创作途中,我还遇见了许多“别样”的唐山人。在一个酷暑天,开平区的一个乡村里,我看到一位流浪的女性,她一丝不挂,坦然地躺在马路上熟睡。在另一个郊区的冬季,一位男子身穿仿军式服装,全身佩戴着无数勋章,十根手指都套着厚重夸张的大戒指。他戴着墨镜,一边用耳机听音乐,洋溢着莫名的自信。

有趣的是,一些当地人,包括我的一位授课老师,都认为我拍摄的不是真正的“唐山人”。

起初,我以为他们可能难以接受我所呈现的众生相和那些魔幻现实主义的景观。直到与一位唐山影友交谈,我察觉到了其中可能的缘由。在他眼中,只有市区的路南区、路北区居民才算正统的“唐山人”,而郊区和县里的人则被排除在外。

“唐山人”的特征在他看来十分鲜明:富态、有个性、讲排场,甚至部分人喜欢在脖子上挂着大金项链,甚至有些爱吹牛。他特别指出我拍摄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男子留着中长头发,鼻子下方有一小撮胡子,戴着眼镜,气质独特。他说,这个人肯定是“唐山人”。

但在我的镜头里,无论市区还是郊县,无论贫富,这些形形色色的唐山人都是这片土地不可或缺的真实组成部分。虽然不是所有本地人都能认同我的视角,但也有很多热爱并支持我作品的唐山人。

一位来自唐山乐亭县的热情大叔,他是当代摄影的爱好者,我们在丽水摄影节上相识后成为了朋友,他多次带着家乡的烧鸡、烧饼来到我的展览现场支持我,这份情谊让我深受感动。

通过禄来双反相机独特的质感和视角,我试图捕捉这座城市独特的时代印记,在细节中发现真实,在真实中触摸时代。


文、图:韦锦春

本文在2025年2月12日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感谢“孤独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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